【编者按】今天对话的主题是“从非虚构到虚构创作”(从散文创作到小说创作),我们邀请到了原广东省文联副主席、《弃犬历险记》的作者丘克军老师。


广东文学馆展示的《弃犬历险记》。(图片由广东文学馆提供)

《弃犬历险记》走进花城文学院:著名文艺评论家申霞艳(左),本书作者丘克军(中),花城出版社本书责任编辑张旬(右)。(图片由花城出版社提供)

《弃犬历险记》走进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本书作者丘克军(左),暨南大学教授、博导陈伟军(右)。(图片由中山图书馆提供)

广东花城出版社出版《弃猫》和《弃犬历险记》。

《弃犬历险记》走进华南农业大学“华南宠物嘉年华”
不可否认,我们每个人都曾是“散文作者”,从小学开始,你写人写景写事的记叙文都是散文,而小说和诗歌你就未必写过。所以从散文到小说可以说是一个飞跃。
今天的话题以“从非虚构到虚构创作(小说散文化)”为主题,还涉及到文学创作与孤独、新闻与写作、虚构与非虚构、文学与生活等多个方面。
广东文化参考报:开篇来个老话题:为什么创作一部以“犬”为主角的小说?
丘克军:这个话题的确太“老”了,老得一开场就令读者困顿。不过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我已经在《弃犬历险记》的《跋》里与读者分享。听过我讲过弃犬故事的读者强烈我要求完成小说创作,我想,写出弃犬阿花命运的故事就是我作为作家身份的使命。
广东文化参考报:据观察,所有作家都是孤独的,您在文学创作中感到孤独吗?
丘克军:2025年,我在北戴河与“孤独图书馆”不期而遇。这是三联书店为渔民建造的公益图书馆,变成了阿亚那假度假村的网红打卡点。我认为读者对“孤独”是感兴趣的。著名哲学家叔本华说,要么孤独,要么庸俗,这个是一条人生哲理。鲁迅在《秋夜》描述两棵枣树、月亮、不知名的小花、夜鸟,这散文估计是作者在深夜孤独中写成的。沈从文的散文《孤独》说到,童年与少年生活都与水有关,与他住那条河有关,他所创作的《边城》《长河》也与河流密切相关;沈从文在《孤独》中写道:“这条河有多少次差一点儿把我攫去,又幸亏它的流动,帮助我做着横海扬帆的远梦,方使我能够好好的在这人世中过着日子!”麦家说,写作是孤独的修行,错了可以重来。青年作家刘楚昕为了写作和修改《泥潭》,在校园与女友散一会儿步就说要回宿舍写作,在孤独一人的环境中把《泥潭》从50多万字删改为17万字,拿到了漓江文学奖。
所以说,不孤独,写不出作品,《弃犬历险记》所有写作时分都在孤独中完成;但是你孤独,又修改不出好作品,因为你的作品没有“第一读者”。作家创作分为三个阶段:(1)不孤独:源于生活,遇见很多人和故事;(2)孤独:静心写作,一般凌晨是最佳写作时分;(3)作品修改阶段无法孤独,修改过程相当于甚至等于“集体创作”,《弃犬历险记》遇上众多“第一读者”:南方日报出版社同事改稿茶话会,广东省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副局长、著名兽医学者,华南理工大学电力学院教授,华南理工大学自动化研究所所长,中山大学在读人工智能博士,甚至连著名美术家、插画师《弃犬历险记》插画作者都给提出了宝贵意见;我家目前养的雪纳瑞犬,也给了我很多建议,让我懂得人犬之间的言语沟通、读懂了犬的身体语言和人犬关系学,就连小说中主角阿花的梦境都是从家里雪纳瑞身上看到的。
广东文化参考报:你在创作《弃犬历险记》的过程中,受到哪些作家或者作品的影响吗?
丘克军: 作为小说作者,目前我更是一位读者,读了很多的书,也读了很多作家关于写作的文章。最近重点在读一些意识流的代表作品,比如伍尔芙的《到灯塔去》,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希斯》等,为的是写好下一部小说。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四川大学演讲,向学生们推荐了三本书,其中一本叫《三个火枪手》。作家金庸说是因为读了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才以写武侠小说为终生职业的。作家张抗抗2025年10月在一篇谈写作的文章中说:桌上放着新出版的小说集《夏》,桌子的另一端堆放着一摞摞未及读或读了一半的书,有《伏尔泰小说选》《波斯人信札》和《呼兰河传》。杰克-伦敦9岁就熟读了华盛顿-欧文的西班牙游记《阿尔汗伯拉》;从顾工那里借来一毛钱一本的小说,在奥克兰免费公共图书馆借阅了大量小说;当水手时在船上读完《包法利夫人》和《安娜-卡列妮娜》;平时阅读大师作品并认真做笔记。莫言用43天把埋在心里43年的构思写成小说, 有读者认为其《生死疲劳》是受了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的影响。刘楚昕认为《泥潭》的创作是受到威廉-福克纳《喧哗与骚动》的影响。我在高中阶段,几乎把学校图书馆全部小说读完,并用夜晚自修课堂做了3本读书笔记,有如中国青年出版社的《文学描写辞典》。
影响《弃犬历险记》创作的作品很多,写作前影响比较明显的是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沈从文的《边城》;修改阶段阅读了大量书籍,包括重读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一只小狗的故事》,加缪的《局外人》《鼠疫》,康德拉-特伦茨的《所罗门的指环王》,费孝通的《乡村经济》,詹姆斯-费拉霍斯的《智能语音时代》。这些名著的开篇、结局及正文细节,都给予我新的启迪;特别是《野性的呼唤》《老人与海》,让我把弃犬阿花的性格与心理作了更加细致的刻画。
广东文化参考报:你作为曾经的新闻人,新闻对小说《弃犬历险记》创作有什么帮助?呈现什么特点?
丘克军:有读者惊奇地发现,《弃犬历险记》好像是新闻人集体创作的结晶:小说作者是曾经的南方报业的新闻人,《序》作者是著名的南方日报前社长,小说插画作者是南方日报高级编辑、著名插画师,书名篆刻是南方卫视前台长、著名篆刻家。很多新闻人同时或后来都成为作家,像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海明威(《老人与海》)、玛格利特-杜拉斯(《广岛之恋》《高架桥》《私人文学史-关于写作的对话》)。新闻是历史的日记,是文学的素材,刘楚昕写《泥潭》阅读了大量关于武昌起义的新闻与史料。新闻人写小说,就想把时间推到最新,《弃犬历险记》2024年4月初版,作品的“引子”和“尾声”都写到2023年10月。新闻人写小说,一是时效性,所以《弃犬历险记》的“引子”和“尾声”都体现了一种穿越感;二是忠实于生活,正所谓“小说散文化”或者“小说新闻化”。
广东文化参考报:您为什么那么迟才写第一部长篇小说?你在追求作家梦的时候,有什么可庆幸的吗?
丘克军: 你这个问题问迟了4 8年,如果作协要颁发文学创作50年的荣誉证书,明年我就可以拿到。因为48年前我已经是县、地区文联委员,参加了省委机关报文艺副刊全省创作座谈会,是40多位与会代表最年小的一个。这是考大学前的事情。我做着作家梦考上大学,又做着作家梦进入出版社,不像余华为了不做口腔医生(但他自己很欣赏他认识的埃及一位叫阿拉-阿斯瓦尼的作家、《亚库班公寓》的作者,一辈子一边当牙医一边写小说);莫言为了穿上皮鞋而当作家。我的作家梦和苏童一样,很庆幸自己一直没离开文化,包括最后的岗位广东省人民政府参事文化组。
广东文化参考报:您对写作屡遭退稿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你是不是也遭遇了很多退稿?
丘克军:所有作家都遇过退稿,正如麦家说:写作是孤独的修行,错了可以重来。《解密》这本书,退稿17次,字数从121万删改到21万,历经11年完成。我在《人民日报》一篇散文说过,面对退稿并不是痛苦,“退稿也是一种鼓励”。 从13岁开始,刘楚昕心里就萌生了一个作家梦,之后的十几年,他屡遭退稿,“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痛苦,但回头想想,都是传奇”,这是已故女友留给刘楚昕的最后一句话,成为他文学创作的精神支撑。因为它(退稿)体现了报社对作者的尊重。可能我的退稿比很多作家都少,并不是“命中率”很高,而是因为我写得少。
广东文化参考报:很多文学创作都有生活与原型,你的小说有原型吗?
丘克军:每位作家的创作都与自己的生活经历有密切关系。《弃犬历险记》里的旺丁叔可以在我大学作文《八伯的笑》中找到影子;餐馆宋叔是故乡当年卖扣肉肠粉的二哥;父亲与母亲,也可以找到类似的原型,小说经过虚构形成了其中的角色。崖洞村、长垌河、长垌街、四等小站、九川江、都有很相似的原型,才可以写得如此顺手。迟子建在《谁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人民日报》2025年12月17日)描述:我母亲看过我不少作品,入她老人家法眼的除了《伪满洲国》,就是《白雪的墓园》了,因为她是小说女主人公。1986年腊月,父亲突发脑溢血,在一个阴冷的早晨,去了另一个世界。母亲恸哭之际,眼里突然生出一枚红点,就像一颗相思红豆。我想才咽气的父亲不舍得走,将他的灵魂藏在母亲眼里了。小说的细节都是我们亲历的,因为家里出了丧事,年关时不能贴春联、燃爆竹和点灯笼。我们担心母亲会追随父亲而去,所以警惕一切可以自杀的器具。但那年除夕,母亲依然像往年一样,在灶上给她的孩子们煮出热气腾腾的饺子。而她眼里的红豆,在她背着我们给父亲上过坟,生死幽会后,竟奇迹般地消失了。看来母亲不亲自把父亲送到墓地,他就不情愿在那睡觉。这是一篇我永远不需重温的作品,因为每个字都烙印在心头。徐子建的创作与暴风雪有关,沈从文的创作与水有关,莫言的创作与高密有关,杰克-伦敦的创作与犬有关,海明威的小说与战争有关,我的创作与乡土有关。从生活原型到小说创作,《弃犬历险记》是一部虚构与非虚构相结合的小说,但是我在《跋》里对此作了否定。
广东文化参考报:近年来,整个世界都有不确定性,不确定性是小说情节创作的永恒追求吗?
丘克军:前几天我在楠枫书屋读到余华《余华写作课:我能否相信自己》:不确定性的出现,是为了阻挡我们走向确实性。其实文学创作也依赖着不确定性、很多“黑天鹅”来吸引读者。《弃犬历险记》的确有很多不确定性。比如:(1)它不知道自己追赶的列车会抛下它离它远去;(2)它不知道它为什么名叫“阿花”;(3)它不知道它差点和大狗同时被埋葬;(4)父母带我回村第一晚,无法想像黄鼠狼会进屋里把鸡叼走;(6)旺丁叔婶不知道大狗会被淹死;(7)阿花不知道那5只同伴被人领走,只剩下它自己;(8)“我”不知道自己突然间由城里人变成乡下人;(9)算命佳叔没想到自己会被旺丁叔婶用扁担、粪便加上黑狗赶出崖洞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自家养的狂犬咬死,更不知道旺丁叔婶、“我”和阿花会为他上坟;(10)父母不知道“我”坚持要去县城过年……还有很多很多,我认为“不确定性是小说创作的永恒追求。”
广东文化参考报:著名媒体人范以锦称《弃犬历险记》为小说散文化作品,小说散文化究竟是谁的“专利”?
丘克军:小说散文化有很多代表作品与专家观点:其中代表作品为弗吉尼亚-伍尔夫(英)的《到灯塔去》、詹姆斯-乔伊斯(爱尔兰)的《尤利西斯》、沈从文的《边城》《长河》、汪曾祺的《大淖记事》、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的右岸》。代表性专家观点为汪曾祺:《小说的散文化》:(1)散文化似乎是世界小说的一种(不是唯一的)趋势。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有些篇近似散文。《白净草原》尤其是这样。都德的《磨坊文札》也如此。他们有意用“日记”“文札”来作为文集的标题,表示这里面所收的各篇,不是传统的严格意义上的小说。契诃夫有些小说写得很轻松随便。《恐惧》实在不大像小说,像一篇杂记。鲁迅的《故乡》写得很不集中。《社戏》是小说么?但是鲁迅并没有把它收在专收集散文的《朝花夕拾》里,而是收在小说集里的。废名的《竹林的故事》可以说是具有连续性的散文诗。萧红的《呼兰河传》全无故事。沈从文的《长河》是一部很奇怪的长篇小说。它没有大起大落,大开大阖,没有强烈的戏剧性,没有高峰,没有悬念,只是平平静静,慢慢地向前流着,就像这部小说所写的流水一样。这是一部散文化的长篇小说。大概传统的、严格意义上的小说有一点像山,而散文化的小说则像水。(2)散文化的小说一般不写重大题材。在散文化小说作者的眼里,题材无所谓大小。他们所关注的往往是小事,生活的一角落,一片段。即使有重大题材,他们也会把它大事化小。(3)散文化的小说不过分地刻画人物。他们不大理解,也不大理会典型论。散文化小说的最明显的外部特征是结构松散。只要比较一下莫泊桑和契诃夫的小说,就可以看出两者在结构上的异趣。莫泊桑,还有欧亨利,耍了一辈子的结构,但是他们显得很笨,他们实际上是被结构耍了。他们的小说人为的痕迹很重。倒是契诃夫,他好像完全不考虑结构,写得轻轻松松,随随便便,潇潇洒洒。他超出了结构,于是结构更多样。(4)散文化小说的作者十分潜心于语言。他们深知,除了语言,小说就不存在。他们希望自己的语言雅致、精确、平易。
广东文化参考报:为什么评论家(蒋述卓、范以锦)称《弃犬历险记》为小说散文化作品?《弃犬历险记》散文化特征是什么!你鼓励写散文化小说吗?
丘克军:这个话题已经在《弃犬历险记》书末的《跋》里已经有很详细的描述。我想有如下几个因素:一是我的文学创作是从写散文开始,发表纵列从县、市、省到中央的报刊;题材地域从两广到粤西到乡村;二是将散文笔法用到小说创作中去,包括崖洞村、长垌河、长垌街、九川江、四等小站(坪塘火车站),白天、黑夜;晴天、雨天(洪水);这些场景的散文化描写,既像沈从文的《边城》《长河》一样,形成小说的风格,又为事件、情节的发生服务。崖洞村、长垌河、长垌街、坪塘火车站的描写是我最得心应手的,因为一直印记在我的脑海里;而凌晨老圩街田野和在铁路涵洞躲雨的场景,则为后面即将发生的大事起反衬作用,也是为情节事件转折服务。 三是看过汪曾祺文章和上述作品的评论家,会很自然地将《弃犬历险记》与“小说散文化”作品“合并同类项”。
广东文化参考报:你寄望有另外一部长篇小说超越《弃犬历险记》吗?
丘克军:你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当然寄望有这样一部同题材的小说压在《弃犬历险记》身上。但过往很难逆袭,物理学上的光速也很难穿越过往,太阳光线到达地球也需要8分钟。我想以后很难有同样的题材作品能超过《弃犬历险记》,因为原生态的东西是最真实最好的。就像你们在市场上找非转基因的有机食物,太难了!我这个人最没本事就是做“命题作文”,没有生活素材,没有亲历事件,很难“编”出一部令读者共情的作品。很多读者和我开玩笑:作家之所以称为“作家”,不就是脑洞大开地“作”品吗?!我可能因为“从事新闻”与“小说散文化”的关系,所写的作品依然要源于生活,才能高于生活。

文章投诉热线:156 0057 2229 文章投诉邮箱:291 3236@qq.com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