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更新中的社区共同体重建：公共文化空间激活基层治理

摘要：城市更新是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其目标不仅在于改善建筑、道路、管网、绿地等物质空间，更在于重塑社区关系、激活公共生活、提升基层治理效能。公共文化空间作为居民日常交往、地方记忆传承、公共服务供给和社区协商治理的重要载体，能够把空间更新转化为关系重建和治理增效的动力。通过建设开放可达、功能复合、文化可参与、治理可嵌入的公共文化空间，可以推动居民从空间使用者转变为社区建设者，推动城市社区从居住单元转变为包含生活、文化和治理的社区共同体。

城市更新是城市发展进入存量提质阶段后的重要命题，也是提升城市治理水平的重要抓手。随着城市更新持续推进，老旧小区、历史街区和社区公共空间的品质不断提升，但在一些实践中，邻里关系弱化、居民参与不足、治理韧性不强等问题仍然存在。如何让城市更新成果融入日常生活，并转化为可持续治理能力，成为需要回应的深层问题。公共文化空间兼具交往、服务、记忆传承与协商共治功能，是连接空间更新与社区共同体重建、激活基层治理的重要载体。本文结合上海、成都、南昌、广州、深圳等地城市更新实践，分析公共文化空间在促进居民交往、凝聚社区认同、推动协商共治中的作用，以期为城市更新提供实践参考与理论支持。

一、城市更新：从物质改善走向关系重建

当前，我国城市发展已从快速增长阶段转向存量提质阶段。《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5年，城市更新体制机制更加完善，城市结构优化、动能转换、品质提升、绿色转型、文脉赓续、治理增效取得显著成效，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基本建成。”《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提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全面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建设好房子、好小区、好社区、好城区”。这说明，城市更新不只是“修房子、补设施、改环境”的工程问题，更是关乎城市生活品质、社区关系重构和基层治理现代化的综合命题。

从现实角度看，城市更新的难点不仅仅是“修空间”，还包括“修关系”。部分城市把城市更新简单理解为外立面改造、道路铺装、景观提升和商业导入。这样虽然能短期改善空间面貌，但如果没有满足居民真实需求、丰富社区公共生活、形成居民持续参与的治理机制，就可能会出现“空间变新了，关系却疏离了；活动热闹了，治理却没有提升”的问题。

因此，城市更新需要从“空间更新”走向“社区共同体重建”。这里的社区共同体，并不是简单恢复传统熟人社会，也不是把居民机械组织起来，而是在现代城市条件下形成一种可交往、可参与、可协商、可持续的社会关联。黄晓星认为，城市更新不仅有利于城市空间和经济改善，也是对文化的传承和再造，是对社会关系的重整、修复和提升。[1]这一判断启示我们，城市更新不能只关注物质投入和空间产出，还要关注居民之间是否重新建立了联系。公共文化空间能为居民生活和共同活动提供场所，并推动居民参与议事、组织建设和规则制订，使社区共同体成为基层治理的社会基础。

二、公共文化空间：从服务配套走向关系平台

公共文化空间是连接城市更新与社区共同体重建的重要中介。它不仅包括图书馆、文化馆、展厅、社区书屋等传统文化设施，也包括社区广场、街角公园、邻里客厅、社区食堂、城市厨房、党群服务中心、历史展陈空间、街巷活动场所、菜市场改造空间等复合型场所。判断公共文化空间的关键，不在于名称，而在于具有开放性、可达性、重复使用性和公共参与性。

公共文化空间赋能基层治理，并非空间建成后的自然结果，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它始于日常交往对人际关系的修复，成于共同使用对社区认同的增强，继而通过持续活动培育出自治组织，最终经由议事协商与共管维护，真正融入基层治理体系。也就是说，公共文化空间首先让居民“见得到、进得来、坐得下、说得上”，进而在共同活动和维护中形成合作经验，并转化为社区议题识别、矛盾协商和资源整合能力。

上海杨浦区长白新村街道228街坊的实践较好地说明了这一点。该街坊原为20世纪50年代“两万户”工人新村的一号地块，更新后以保留和修缮、合并与复建、引入与融合为建设理念，植入党群中心、历史展陈、乐业空间、社区食堂、体育健身、卫生健康、职工服务等功能，形成辐射周边居民的“全龄友好15分钟生活圈”。这一实践的意义不在于单纯“做新空间”，而在于把工人新村的历史、公共服务和日常活动重新组织起来，推动历史展示与用餐、健身、议事、服务等场景相互融合，进而提升居民对社区的认同。

四川成都玉林东路街角、北顺城街等街区更新，也通过口袋公园、街角空间、拆墙并院等小尺度改造，把零散、闲置或封闭的空间转化为居民停留、交流和共享的场所。这说明，公共文化空间不一定是大型文化建筑，许多有效的社区公共空间恰恰来自街边角落、院落节点和日常动线中的微更新。它们通过降低交往门槛，让居民在日常互动中逐步熟悉彼此，为社区共同体重建提供基础。

公共文化空间还能够承载地方记忆，增强居民对社区的情感认同。城市更新如果只追求整齐、崭新和统一，容易抹去老社区生活痕迹。对许多居民而言，老树、老墙、老街巷、老市场、老厂房、老照片、老故事，都是社区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城市更新要延续文脉，不是把记忆做成展板，而是转化为可进入、可讲述、可共享、可再创造的公共文化场景。比如，老旧厂房可转化为社区展厅和活动空间，老街市可兼具便民消费和社区叙事功能，社区书屋可成为口述史收集和邻里交流平台。当文化记忆与当代生活重新结合时，社区认同将从“怀旧情绪”转化为社区共同体资源。

三、基层治理：从居民参与走向协商共治

公共文化空间要真正激活基层治理，不能只停留在办展览、演出、举办活动层面，还应当成为居民议事、需求征集、方案共创、矛盾调解和资源整合的平台。赵珂、杨越等人认为，老旧社区的更新需要通过赋权增能、共建共享等方式提升居民参与能力。[2]这对城市更新具有重要启示：空间更新的过程本身应成为居民学习协商、表达诉求、参与决策、共同维护的治理过程。当居民在更新过程中拥有真实的参与感时，更新成果会更容易被认同、使用、维护。

成都市新都区桂湖街道桂东社区的实践较为具体地呈现了这一过程。该社区地处老城区，社区老旧小区、单位家属院、自建房、企事业单位较多。社区在桂东三巷试点拆小院并大院，通过坝坝会、小区夜话等方式组织居民共商改造方案，带动居民自发拆除违建围墙及私搭乱建建筑约3000平方米，将9个各自封闭的单位家属小院拆墙并院；随后新增公共绿地、市民广场、健身广场、党群驿站、儿童游乐区、居民活动区和共享停车位等，并建设社区党群服务综合体，引入养老托幼、“长者食堂”等邻里服务。更重要的是，在更新过程中建立了党员志愿者队伍、培养了居民志愿者、制订了院落管理公约，使空间开放进一步转化为组织培育和规则生成。

这一案例说明，公共文化空间激活基层治理的重点，不仅在于建立了一个空间，还在于空间更新能够同步形成参与机制和维护机制。在桂东社区，居民并非被动接受改造，而是通过坝坝会、小区夜话、志愿服务等方式参与问题发现、方案选择和后续维护。在这一过程中，公共空间不仅是物理容器，还成为居民表达诉求、多元主体协作、治理规则生成的重要场域。

从更广泛的实践看，广州泮塘五约微改造项目通过政府主导、居民参与、企业运营等方式，建立了广州首个公众参与的泮塘五约“共同缔造”工作坊，引导居民表达空间诉求，在保留历史肌理和岭南日常生活的同时增加了公共空间和服务设施。这些案例虽规模不同，但证明了公共空间更新应与居民参与、组织培育和长期维护相结合，有助于从环境改善走向治理能力提升。

因此，公共文化空间激活基层治理，需要实现四个转化。第一，从“设施配套”转向“生活嵌入”回应养老托幼、助餐便民、文化休闲、健康服务、儿童活动等需求。第二，从“文化展示”转向“文化参与”，通过居民策展、口述史、社区节事、非遗体验、邻里讲述等方式，让居民成为文化表达主体。第三，从“活动热闹”转向“组织生成”，通过兴趣小组、志愿队伍、居民议事会、商户联盟、社区规划师等形式，把文化活动转化为稳定参与网络。第四，从“末端管理”转向“前端治理”，让公共文化空间成为发现、讨论、解决问题的平台，推动基层治理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预防，从单向管理转向协同共治。

四、社区共同体重建：从项目逻辑走向生活逻辑

面向未来，城市更新评价应更加重视社会性指标。过去一些项目习惯用投资规模、建设面积、景观效果、招商数量等来衡量成效。这些指标虽有必要，但不足以证明社区共同体是否真正重建。应增加居民参与度、公共空间开放时长、不同群体混合使用程度、社区协商议题数量及解决率、志愿服务持续性、地方记忆保存情况、居民归属感和满意度等指标，使城市更新从“好看”走向“好用、好住、好参与、好治理”。

同时，应为渐进式、小尺度、强参与的城市更新留下制度通道。老旧社区、历史街区和烟火型街区关系复杂、记忆深厚、利益多元，不宜简单套用大拆大建和一次性开发模式，而应通过小切口修补空间、恢复关系、积累信任。南昌高新区湿地公园社区作为国家完整社区建设试点名单的社区之一，注重既有空间和设施的复合利用，补齐社区服务短板，推进嵌入式综合服务；深圳南山海月社区的共建花园从卫生死角转为居民共同维护的花园，也说明小微空间能够成为居民参与社区事务的入口。

因此，资金和制度支持也应从单纯建设投入转向“建设、运营、共治”的一体化支持，鼓励社区规划师、社会组织、高校团队、居民骨干和市场主体有序参与，形成可持续运营机制。对于公共文化空间而言，建成只是起点，能否持续使用、持续组织、持续维护，才是检验其治理成效高低的关键。

结语

城市更新如何重建社区共同体的答案不在于把城市“修旧如新”，而在于把城市重新还给日常生活。公共文化空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能够让居民重新相遇、让记忆重新被讲述、让问题重新被协商、让治理重新建立社会基础。因此，应当推动城市更新从“物的更新”走向“人的联结”，从“项目逻辑”走向“生活逻辑”，从“空间焕新”走向“治理增效”，重建社区共同体，使现代化的城市变得更加有温度、有韧性、有生命力。

作者：王蕾；李枝秀；黄东升

学术专家审核委员会审核专家：陈东冬

关键词：城市更新；社区共同体；公共文化空间；基层治理

所在单位：南昌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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