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石到匠心：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金忠的和田玉石巴扎淘料记

十一点的新疆和田，阳光刚越过玉龙喀什河的河漫滩，就把玉石交易巴扎的灰土路染成了暖金色。当周遭的摊主们还在整理摊位上摆开的籽料原石，一个穿着藏青色上衣的身影已经沿着摊位间的通道慢慢走了起来——这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金忠，每年这个时节，他都会从千里之外上海的工作室赶来，一头扎进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露天原石市场，在这里寻找能触动灵感的那块玉。

新疆和田玉石交易巴扎，是国内少有的保持着原生交易形态的玉石集散地。从清代开始，采玉人就在玉龙喀什河的渡口摆摊交换，慢慢形成了每周定点开市的传统，直到今天，这里依然保持着“地摊交易、上手看料”的老规矩。大小不一的和田玉籽料，要么直接铺在旧布上，要么装在半旧的塑料盆里，顺着巴扎的巷道摆出去几公里，从几十块钱的小边角到数百万的顶级原石，在这里都能找到。对于玉雕创作者来说，这里不是普通的市场，是和田玉原料的“源头活水”，也是和玉石对话的第一站。

“做玉雕三十年，我每年都要来这里至少一两趟，不到巴扎上转一圈，亲手摸一摸这些带河水沁色的石头，总觉得找不到今年创作的感觉。”王金忠说，不同于规模型原料市场里分级规整的包装好的原料，和田巴扎的淘料，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每一块籽料都带着玉龙喀什河亿万年冲刷的痕迹，皮色、毛孔、裂绺、形状，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好的玉雕从来不是“按料切割”，而是顺着玉石本身的特点做设计，找到玉天然的美感，这一步，就得淘料的时候慢慢找、慢慢想。

在巴扎淘料，急不得。王金忠的脚步放得很慢，几乎每一个摊位都会停下来，不是拿起就问价，而是先蹲下来，把一块块原石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质地，用指尖摸皮壳的毛孔，遇到外形有特点的料子，还会拿在手里翻转好几圈，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出成品的样子。不少当地摊主都认识他，看到他过来会主动把压在底下的料子翻出来：“王大师，你看看这块，皮色正，留着给你好久了。”他也不推辞，接过来细细看过，合心意的就记下，不合心意的也笑着还给摊主，说一句“谢谢老哥，这块缘分不到”，从来不会扫了对方的兴致。

做花鸟、人物俏色巧雕成名的王金忠，对籽料的皮色有着特殊的偏好，其申报的“和田玉花鸟俏色巧雕技艺”被评为上海市传统工艺美术技艺。他擅长“俏色”创作，利用和田玉天然的皮色做文章，把红皮、秋梨皮、黑油皮巧变成花鸟的羽毛、树干的纹理，让天然玉色和人工雕刻浑然一体，而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俏色料，只能在巴扎的原石堆里慢慢淘。代表性的以优秀和田籽玉创作的作品《锦绣春色》，在美学意蕴上借鉴了宋徽宗的《芙蓉锦鸡图》，在造型上追求院体花鸟画的形式完美和艺术技巧，但融进了当代审美理念和价值意义，充满鲜明的时代感，在传承中创新，向经典致敬。“在巴扎，淘料不止是找好料，也是找灵感。”王金忠说，现在市场上不少原料都是明码标价、按克计价，很多人淘料只看白度、看密度，算好能出多少成品、能赚多少钱，但他不一样，来这里淘料，更看重料子本身的“气质”。一块带着天然洒金皮的小籽，形状像一只伏着的鹌鹑，不用多雕，顺着形状修一下就活了；一块带僵的料子，僵色刚好像一片积雪，雕一枝寒梅，意境就出来了。这些都不是能算出来的，得静下心来和石头对话，巴扎慢悠悠的氛围，刚好适合做这件事。

从中午转到下午，有时候一天只收到几块不大的和田籽玉原石，有时候甚至没有收获。有人问他，跑这么远一趟怎么只收这么几块，他笑着解释：“淘料不是收菜，不是越多越好，淘到一块对的料子，比收一筐不对的有用。我做一件作品要磨好几个月，一年也就出几件精品，能淘到三四块值得用心做的好料，这一趟就没白来。”他拿出其中一块给身边同来的年轻玉雕师看，这块小籽只有鸡蛋大小，侧面带一块天然的黄皮，形状圆乎乎的：“你看这块，红皮刚好做一只凤凰的翅膀，玉质细，留白做腹部，简简单单雕出来就很生动，这就是在巴扎才能碰到的惊喜。”

在和田的这些天，王金忠除了在巴扎淘料，也会和当地的年轻玉雕从业者交流。他说，和田玉是新疆给全国玉雕行业的礼物，巴扎这个老市场，连接着源头的采玉人和终端的创作者，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活力，就是因为它保留了玉石交易最本质的东西——人和玉的缘分，人和人的信任。现在玉雕行业发展很快，有很多新的技术、新的创意，但淘料这一步，永远都不能急，不能只看原料的商品价值，忘了玉石本身的天然美感。

一般寻找到合适的和田籽玉原料后，王金忠就会着手设计，再过几个月，这些带着河水温度的籽玉，就会变成一件件有生命的玉雕作品，让更多人看到和田玉的美，看到中国玉雕的匠心，这就是从原料到创作，最完整的旅程。（文/许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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